一样的不一样,不一样的一样

  睽违两年,林天苗强势推出全新系列装置作品

2011年12月17日—2012年2月26日,中国当代最具国际影响力的女性艺术家林天苗,携全新装置大展“一样”在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隆重开幕。这是其继2008年“妈的!”展大获成功后的蓄势转型之作,更是她从艺以来最大规模的个人展览,17件历尽艺术家两年心血的全新创作亟待挑战观众的视觉神经和心理想象!

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至今,与以绘画和雕塑等传统艺术手段进行当代创作的艺术家不同,林天苗始终对“线”这种人们日常生活十分熟悉的朴素什物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创作了数量惊人的前卫装置和平面作品,成就了中国当代艺术界一道独特的风景。她的作品以精致纤细又诡异酷感的极致审美、大胆直接又时尚高级的独特气质,以及对当代中国社会集体经验和普世心理准确深刻的视觉化表述与反思,享誉国内外艺坛,不仅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新加坡艺术博物馆及堪培拉澳洲国立美术馆等国际顶级博物馆和艺术机构竞相收藏,更是成为架上绘画雄霸天下的中国当代艺术市场上最为稳定且最具升值潜力的冷门宠儿。2010年,她作为唯一一位中国女艺术家,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收录于着眼20世纪初至今全球最重要女性艺术家的《Modern Women》一书,标示着其在世界当代艺术史,特别是女性艺术史上不容忽视的地位。

林天苗是一位永远充满旺盛精力、永远愿意在否定和挑战自己中不断实现蜕变的艺术家,因此她的每一次出场都如华丽霸气女王般让人大呼过瘾。本次展览中,她秉承一贯标志性的超级手工技艺,甚至更加推向极致,并且大胆尝试对已具有相当社会认可度的平面作品进行立体化处理:不仅几百件被各色棉线缠绕或被金箔包贴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动物和人类骨骼、金属工具以及木头,单看已是超乎想象的精美艺术品,而且以这些蕴含极大工作量的奢侈“精灵”为主角的艺术中心空间还将在短短一个月内完成惊艳变装!包裹、分割、悬吊、重组等所有可以想见的艺术表现手法都会在天安时间魔幻登场。主打作品《N年的一样》用彩色的丝线织绘出一幅别样的“爆炸风景”,配以金箔包裹的各种骨骼零件组成的夸张外框,让人不禁联想起福岛核电站爆裂或2012世界末日预言来临后的可能未来。而特别为天安空间量身创作的现场装置《一样》,也将因极度“奢侈”的视觉观感非常令人期待!

当然,所有的“奢侈”炫目并非只为了视觉观感的刺激与满足,而是艺术家力图唤醒更多观者与其共同反省当下、思虑未来的强烈渴望。展览主题“一样”,源自于她作为个体对当代人的生命、情感、精神世界以及与自然、万物关系的最直接的终极心理映射,是将当代人内心最深层的纠结、矛盾、困惑和挣扎加以夸张而强烈的视觉反刍。退后一步观看,什么都一样!走近一步琢磨,没什么一样!我们似乎无法挣脱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和重蹈覆辙的宿命轮回。

创立三年过半,天安时间始终坚持与全世界最优秀的艺术家一起,共同致力于跨学科对话与创造性合作,并由此将最能反映当代社会深层问题的高品质艺术呈现给观众,进而以最前瞻合理的方式引导和参与到中国城市变迁之中。林天苗不仅深谙前卫艺术与设计的精髓,更具有与国际接轨的跨学科创造能力和品位。本次展览是天安时间与林天苗的首度携手,希望通过强烈的视觉观感为观众带去不一样的心灵震动!

 

岁末年初,我与老友林天苗,中国当代最优秀、最具国际影响力、也是最“疯狂”的女性艺术家,共同完成了她从艺至今最大规模的个展“一样”。展览非常成功,14件全新创作是其两年来呕心沥血的集中体现,也是其二十年艺术经验、思考、能力和视野的全面升华。各方面好评如潮,我们也都很开心。这让我不禁想起自上个世纪90年代初我与她相识后,每每被其作品中充满的男性般霸气力量与女性神经质式的敏感带来的视觉刺激与心灵震动。

在同代的中国当代艺术家中,林天苗是个特例。出身艺术世家,自幼受父母熏陶,耳濡目染。二十四、五岁时随同为艺术家的丈夫王功新去了纽约,为生存养家不得不暂时放弃艺术创作,转而成为纺织品设计师,展现出对图案、色彩和视觉呈现的秉异天赋;而浸淫于西方,特别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美国艺术圈,她有意无意间开始了对世界、对物质和对自我的最真实的观察和感知。

1995年,世界妇女大会在北京举行,全世界关心中国妇女问题的专家学者、活动家齐聚一堂。借此机缘,廖文在首都艺术博物馆策划了《中国当代艺术中的女性方式》。当时,林天苗同王功新结束了在纽约六年的旅居生活回到北京。已然三十出头的她,短发、一身白,酷酷的劲儿,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她的作品名为《缠的扩散》:两万个用棉线缠绕而成的、乒乓球大小的棉球散落一地,每个棉球线端都附着一口钢针,钢针牵着棉线以辐射状散开,一颗一颗密集地插在一个包裹着宣纸的铁床上。在这件作品中,林天苗展现出对材料的敏感,视觉转换令人触目惊心。相对于当时仍囿于传统与学院教育束缚的中国当代女性艺术家群体而言,林天苗的装置创作受到更多来自西方的影响,表达直接有力,毫无忸怩造作;而棉线、钢针、线团、缠绕以及惊人的手工劳动量也成为日后林天苗艺术创作的关键词。                                                                                                                      

1997年,我主持的中央美院画廊举办了林天苗的首个个展《缠了,再剪开》。作品记述了一段特殊时期:初为人母的林天苗面对儿子,感到莫名的压力和困扰,甚至一度想要放弃做艺术。但对艺术的渴望强烈纠缠着她,控制了她的生活、思想和行为。无处躲藏、无处逃离,她开始将随手拾及的日用品用棉线缠裹——缠线球是童年时代她常帮母亲做的事。上百件日常生活用品被白色的棉线缠绕包裹,在冷酷的束缚下呈现着出异常安静、纯粹的视觉状态。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简单——缠绕着的棉线、庞大的体量和日常经验中对缠绕动作的熟知,都让人无法内心平静地去接受整个现场。而投影幕上林天苗以“一刀剪断”作为创作的结束,让已绷紧的神经瞬间走向至另一个极端。林天苗淋漓尽致地将女性面对外部世界时的纠结、混乱和无力感倾泻而出。

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林天苗就像着了魔似的缠绕一切可以想到的物品。她近乎残酷地将对自我的折磨推向极致,转而突然柳暗花明:内外世界混杂一团,她竟脱身而出。艺术于她是直觉,是对观念最纯粹的表达,对物质的尊重和认知,和对极致美感的追求。

由此,她迎来了创作生涯的一个重要拐点。她开始关于“女性”的本质、身份的建构,以及对中国美学的当代表达,创作了著名的“自画像”、“焦点”、“看影”等一系列平面装置作品,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孤本版画。通过柔焦或虚焦的摄影手法记录下来的人像(被放大数倍的自我肖像,有意模糊了性别身份)和风景(拆除中的北京胡同“遗容”)被印制在白色画布或毛毡上,需要很仔细地观察才可以捕捉到的丰富细节。但她不满足仅止于此的表达,用棉线、线球和针这些她最熟悉的语言再次介入到画面中——或是径直将材料固定在画面之上,或是将材料的印记刻烙在画面之中。整个创作干净利索,自始至终都流露出林天苗对创作过程和艺术表达的严谨和审慎——对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把控,对每一种媒介都能准确把握,对材料的运用转换自然到位。更重要的是,她以当代艺术的创作手法融合中国传统绘画及书法的技巧,将传统美学的“雅”自然而然贯穿其中。这批作品迅速引起国际当代艺术界和收藏界的讨论和关注,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新加坡艺术博物馆、堪培拉澳洲国立美术馆等国际顶级博物馆和艺术机构竞相收藏。林天苗一跃成为国际最炙手可热的中国当代艺术家之一。

2008年,林天苗在北京举办了个展《妈的!!!》,展现了一系列以新材料制作而成的装置作品。其中以中年女性裸体形象最为突出:体态臃肿,无头,姿态各异,与动物、植物构成突兀、奇异的组合。还有大大小小的、用丝线缠成的小球在体内“滋生”、“蔓延”、“聚变”直到将“肉体”撑破,“溢出”体外,继续“繁衍”。依旧安静、纯洁的作品和现场,带来的却是内心更大的不安与惶恐。人体与动物、植物的组合,引发观者对人、社会、自然之间微妙关系的联想。在视野和思考不断向外部世界深入的过程中,林天苗对材料的选择、运用和转换的能力也在不断强化。

多年来,我习惯一有机会便会请朋友去她家喝茶聊天。我总对大家推荐说,林天苗和王功新夫妇造了一个中国当代最酷、最舒服也最有品味的家,他们的设计甚至比现今一些国际知名的中国建筑师、设计师都要出色。今年秋天,我在他们家第一次看到了新作《黑的一样》,久违的感动再次袭上心头——一定要做个展览!林天苗也很激动,于是如数家珍地搬出了《灰的一样》、两件《没准儿一样》,还有那张刚完成一半的辉煌“欢乐颂”——《N年的一样》——人与自然的较量,生与死的纠缠,在爆炸的一瞬间终结。死亡,我们已然预见;除了面对,我们无处可逃。林天苗那由母亲的去世所带来的直觉,在这一刻变成笃定的信念。被丝线缠裹或贴上金箔的人骨、动物骨架、树枝、木棍、小工具,被真丝布料包裹、彩色丝线刺绣的画布,被贴满金箔的画框,被黑色缎面镶饰的空间……黑、白、灰、金、粉、绿……极尽奢华,奢华至糜烂。林天苗回忆说,去年九月,她和工作室的工人们开始创作一件以“大爆炸”为主题的作品。半年后,作品基本完成(但因作品巨大,各个部件并未组装在一起)。不料没几日,真正的大爆炸竟在日本福岛发生了。冥冥中,敏感的艺术家似乎总能提前预知现实。在决定再次合作之后的日夜,我们都很兴奋,痛并快乐地各自工作着,期望为被金钱冲击和迷茫笼罩的中国当代艺术再次带来一次直至心灵的视觉冲击!

很高兴在2010年策划主持《艺文中国》访谈与她深入交流后不久,便成就了此次无间工作的机会,我们各自的团队都经历了一次难得的考验。应该说,1997年至今我已与林天苗合作过六个展览,本应已很有把握。然而,不论是创作本身还是现场呈现,我们所面临的难度都是前所未有的。更重要的是,尽管跻身国际,天苗在国内却是久闻者甚多,知之者甚少。艺术教育的落后、美术馆体系的缺失、主流艺文界的守旧、批评家系统的匮乏、媒体宣传的盲目……这一切久已存在而未能从根本上解决的问题,必然导致全民对任何所谓“新”的艺术的封闭心态。因此,我们遇到的最大难题便是如何解释林天苗的“新”艺术,特别是面向对观念艺术一窍不通的公众。事实上,在十多年的艺术创作的过程中,她的创作涉及了装置、影像、摄影、版画、雕塑等各个门类,她不喜欢将自己固定在某种艺术形式之中,而只想用尽当时自己全部的能量和能力,将艺术形式的美和内心情感最完美地表达。

艺术之于林天苗,是直觉,是对观念最纯粹的表达,对物质的尊重和认知,对极致美感的追求。她对物质有着异于常人的体验和尊重,擅长对材料特性的挖掘和视觉转换。与同时期的在意识形态题材上大放异彩的中国当代艺术家相比,林天苗始终关注内心情感与外部世界之间彼此的微妙关系。她的创作常常包含着大量的手工劳动,而对细节的完美追求,和对材料特性与内心情感的精确把握,造就了一件又一件极具形式美感、情感细腻深刻的艺术作品。几位世界女性艺术史上极具个性的重要艺术家,如犹太的Eva Hess,美国的Louise Bourgeois、和德国的Rebecca Horn与她的创作状态十分相似。尽管各自作品的面貌大相径庭,但都十分擅长对某种材料的精准把握和极致表现,以相当深刻甚至痛感的方式挖掘自己的内心与人类本质间的关系。在我看来,这才是最值得尊敬的艺术创作。而林天苗也因此将在世界女性艺术史上占有重要的历史地位。

我很认同林天苗在一次采访中的一段话:“广义地说,当代艺术是没有地域性的。也就是说,未来我们不应该再拘泥于‘中国当代艺术’这个词。好的艺术具有世界性的品味和高贵的认知方式。”事实上,天安自创立至今,始终试图寻找和推介的正是那些打破地域和门类界限的、跨学科的优秀艺术。而“中国当代艺术”只有真正放下过分本土化的视野才能走出创作乏力的困境,才能真正地出现具有世界艺术史水准的一流艺术家。

 

翁菱/文

流金溢彩

——林天苗《一样》个展印象

 

旧时候有个说法:艺术在于制造幻象。好多年没听人提这话了。艺术为工农兵服务,艺术是真理的体现,艺术是自我的表达,艺术是社会批判的先锋。走进天安时间,走进林天苗的《一样》,这句老话忽然浮起。

几百种色彩的丝线,缠定206块人骨,一进门面对的墙面上,人的全数骸骨,从右到左,从最细小的排到最长大的。从深蓝经绿色系列、黄色系列、红色系列又排到深蓝,细看,精微难辨色彩过渡的差异,退后两步,一道彩虹,比彩虹艳丽得多,精致得多。天边的彩虹虚无缥缈,谁又把我们的骨骸也做成幻象?

一层展厅,粗大的方立柱方横梁,还有四壁,都用深色平绒包封,方柱上、横梁上,疏疏密密佈下形形色色的动物骨骼,人的骨骼、兽的骨骼、鸟和鱼的骨骼,密闭以金箔,在幽暗中熠熠闪光。或完整,呈蹲立状,呈攀爬状;或片断,有的零星散落,有些杂乱堆积。再下一层,《N年的一样》、《金的一样》等大型作品布置在这里。天安时间几乎整个翻建,专为这些大作品建了几座墙。

林天苗过去的作品,多用白色的丝线,多呈淡淡的影像,这一次不同,由金色主导,辅以其他绚丽的丝线,包缠各式骸骨,包缠着粗拙的刀、斧、锯、锤、刨子、齿轮。粗拙之物,骨立之物,似乎沉入了迷离柔滑的梦乡。骨骸和刀斧嫁接在一起,缠绕上柔滑的银色丝线,美得诡异。

丝线是林天苗的看家本领,金箔却是她第一次用。林天苗说,贴金箔是种奇特的经验,你要屏住呼吸,致密完整的金箔,气息微微一扰,就飘散了,无影无形。这是手艺人的体会,在手艺人的手下心里,材质是形形色色的生命体。生命不是这样吗?致密完整,但不知何所由来的情一动,念一动,就消散于无形。

动用金子和金色,让《一样》显得很大胆。黄金属于埃及法老,印加庙宇,藏地的寺院,它们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到我们这个拜金时代,黄金只是一个遥远的比喻。适配今人的是纸钞,糜烂的新贵纸醉金迷,上坟的农人抛洒纸钱。《一样》却在尸骨上镶上真金白银。这里的真金白银仍然只是幻象。侧对夺目的《金的一样》,那幅《黑的一样》,深黑丝线织就一片荒林,散乱栖停着细小的鸟类骸骨,裹着闪闪的金箔,就像黄金世纪的残痕。

转过来,是核心作品《N年的一样》。开展在12月17日,离开玛雅人预言的毁灭不过数日之遥,人们不禁把它看作我们这个时代的隐喻。我们的盛世烈火烹油花团锦簇,就像旧约里的索多玛。我站在这幅作品前,怎么看都觉得不像。画面上,爆炸的场面太辉煌了,不知是毁灭还是创世记。就说毁灭,也好像跟我们身周的现实不大相干,我们的索多玛不像要在大爆炸中毁灭,更像要在一点点腐败之中朽坏下去。

对批评家来说,《一样》定有深义在焉,至于这深义是什么,见仁见智。对我这类游观者,哪怕只观览了一番诡异的华美,《一样》就值得。听人说起,这个大型装置艺术所费不赀。放在如今动辄上亿的大片成本边上,实不过九牛一毛,然而在这里,华美因其诡异而脱俗。骨骸复以金箔,织以彩丝,与那些乱坟蒿草中的白骨一样吗?也许,都是幻象而已。不知入佛的眼光怎么看,在我凡胎肉眼,即使幻象和幻象也那么不一样。

 

陈嘉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