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松:山石系列

2010年8月30日—9月6日

策展人:赵力

由北京文化发展基金会与中旭盛世风华文化有限公司共同主办,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承办、“艺术北京”与上海映尚广告传播有限公司协办的雪松个展于8月29日-9月6日在中国美术馆举行。此次由中国当代艺术界三大重量级机构联手推出的艺术家雪松,是近几年观照传统、寻求当代转换的探索性艺术实践中的优秀代表。这也是雪松从艺三十余年来的首次个展,其创作具有独特的个体价值和相当的学术思考,已引起评论界的深度关注。

雪松,原名翁雪松,重庆人,从小学艺,练就扎实的造型功底,自然随和、不与世争的性格使其多年沉浸于自我修养和绘画探索中。经过对多种当代艺术形式的实验和运用,雪松近年来潜心专注以油画这种艺术表现媒材,探索中国传统文人追求的“气韵生动”和精神志趣。无论是山石、动物,他都秉承古典绘画从大处着眼、层层展开、渐成佳境、自然而然的心灵体验,但更注重体积、空间、素描关系等造型语言的细腻与精致,试图构筑一种境由心生、心随境现的神秘而丰富的精神世界。他的绘画是中国当代艺术在经历了新现实主义、政治波普、艳俗艺术、消费和电子时代的艺术之后,深具中国文化内质和个性特征的全新的艺术风格。代表作品《山石系列》中饱含的传统与当代中国人文精神及生存品质的智性融合,在观念主义的先锋性日渐消减、人们期待艺术与内心重新对话的当下,具有十分积极的启示作用。展览将首次完整呈现雪松多年实践的成熟面貌,这些油画中没有将熟练的西方绘画语言简单地技巧性嫁接,更没有假借传统大旗对经典形象进行商业性复原,而是透露着所有优秀艺术创作共有的真诚感受、创新思考与时代精神。应该说,雪松的个展将为中国当代艺术界刮起一阵清新优雅之风。

由于自然  于是他

 

“由于自然  于是我们。”这是海德格尔在其名篇《诗人何为》中,为指明里尔克一段诗的结构而对该诗前几行所作的缩写。他接着写道:通过这个结构,“人的存在”便进入了主题。在此,我无意纠结于纯粹理性主义的诗学探讨,而是有感于其对自然与人之关系的认知与东方传统“天人合一”的世界观间灵犀相通的妙意。而雪松,一位与“自然”结缘颇深的艺术家,以独特的生活和创作方式诠释了当代人的“自然”之道。

初见雪松的油画,无论何种身份,几乎很少有人会不喜欢。特别是其放之四海而皆融的神奇每每都让人惊诧。它们具有如此鲜明的风格特征却毫无侵略性,就像从不多言的老友,很难被叫得出名字但却一直形影未离。我想,这自然得益于其画面的单纯与意境的浓郁背后古典与现代的激情碰撞与微妙融合。人们不禁会猜想:这是一位怎样的艺术家?答案是:由于自然,于是他。

师法自然

雪松,1962年出生于重庆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尽管40有余的他痴迷于油画创作多年,但从小接受的却是中国传统文人艺术的教育。少年师从国画师陈曼曼(黄宾虹同事)临摹《芥子园画谱》的山石、树木,后一直酷爱风景写生,笔耕不辍,特别是进入风格成熟期后,始终钟情动物、植物、山石等自然题材。然而,1985年他曾考入重庆美术专科学校油画专业,学习西方造型、色彩等技法,练就了扎实的素描和人体雕塑功底(这为其现在成熟的单色绘画风格埋下了重要伏笔),后从事艺术教育工作。从他的经历中不难发现,他同时接受了东西方两种完全不同的认识自然、表现自然的艺术观,并与其寄情自然的个人爱好紧密相连,因而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貌。

从画面内容上看,无论是孤傲的狗、欢快的鱼、内敛的马、有点神经质的猪,或是看似固执却可随岁月流逝潜移默化的园林山石,都是艺术家乃至常人身边最为熟稔的生物。它们的性格特征与艺术家互为映照,所谓“人如其画、画如其人”即是如此;从创作方法上看,其特别之处在于就传统国画与现代油画间找到了一条自然的结合之径。他并不是简单地用油彩表现传统题材,也不是生硬地将现代信息强加入古典意境,而是从绘画的抽象本质——情感与精神的表达出发。作画之初,雪松与“偶发艺术”、“行动绘画”讲求的直觉和自发性表达相似,将油彩先随意涂抹在画布上,再即兴因势造型,层层细绘,最后的物像似是从画面中浮现出来一样,丰富而深邃。在用色上,他秉承“墨分五色”的传统,偏爱单色——黑、灰。即使是加入难得的红色,也会尽量减弱色度、增强灰度,以统一整体追求稳重的调性。此外,他还特别在画面不失传统绘画线性特征的优美与弹性外,突出西方绘画如交响乐般的体面关系和体量感,以丰富单体造型的层次;从意境营造上看,他的作品既蕴含着中国古典的浪漫飘渺、含蓄禅意,又透露着现代审美单纯、简约和注重空间、结构、质感的要求,这与南宋四家之一马远的风格有异曲同工之妙。

应该说,自然地表现“自然”是雪松多年来始终追求的。

自然而然

“画画是一种习惯,玩是一种方式。”这是雪松常挂在嘴边的话。

严格来说,雪松算不上现在通行的“艺术家”之类。画画这种习惯对他而言是自儿时起便割舍不掉的情结,是不管离艺多远都未言放弃的人生志趣,更是从不强求、顺其自然的生活内容。就如旅行中每走一段,他必须驻足喝杯双份的特浓意式咖啡一样,每每遇到心潮澎湃、有感而发之时,随手抄起的画笔就是宣泄的武器,随性送出的作品就是情感的交流(早期的很多作品都已流失)。

雪松,与现已成名的众多画坛“大腕”同龄,且是旧识密友;改革开放后的新一辈知识精英虽比其年长,但在上个世纪80年代亦曾像朋友般与他一起研习东西方文化,参悟传统哲学(禅学、道学等)。在他身上至今仍保留着那辈人的深刻和社会责任感。但与他们不同的是,雪松没有选择“伤痕”式的批判、现实主义的直接、“波普”玩世的戏谑、某些现代主义的标新立异、以及随后的后现代主义的观念先行,而是作为弄潮行列中的旁观者,将所谓艺术悄然内化为自然的生活。特别是他抛却了传统文人绘画推崇的苦涩和出世,而是极力再现魏晋时期的超脱与浪漫,随性天然。然而这不意味着他的艺术流于无病呻吟似的附庸风雅,试问,谁能说一个历经时代变迁、创作出引发当代各界诸多精英共鸣作品的人/艺术家是肤浅的呢?事实上,浓缩在一个人身上的真实的深刻才是最撼动人心的。

《山石系列》就是这种内化成熟的结果。面对那些古今众多艺术家反复描绘的经典形象,我们时而感觉到山石的顽固坚韧,但更多的是一种类似宇宙乾坤的混沌与暧昧。那些好像喃喃呓语般的形象实是艺术家不经意中流露出的真实,而饱含万千气象的朦胧意境正是人类社会发展的镜像。因此,我更愿意将雪松的状态理解为“玩”(生活)出来的自然,而非“做”出来的艺术。难道这不也是纷繁芜杂的时下的当代艺术应该面对和反思的课题吗?

了解雪松的人都知道,他非常欣赏古今中外代画坛中少有的才情画家,后者有着渊明得意忘意后的豁然、怀素酒醉狂书时的激情以及板桥难得糊涂中的深意。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各自的时代均不为体制苑囿,过着常人的生活。神话般的光环其实只是拥趸们自得其乐的附加,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人生和艺术态度。在这里,我们并不想否认现世精英的成就斐然,但似乎永远是不为世俗所折、自然随性的天才更为后人常谈。因此,如果说雪松成功了的话,我以为那是他领悟到了这种艺术与生活的真谛。

汤静/文

石画石说

 

画如人

雪松,对绘画有着强烈的偏好。这种偏好,既源自他的内心,也立基于他所接受过的教育。雪松,80年代就读本科的时候,川美正处于“万壑争流”、“人才辈出”的辉煌时期。在墙内墙外各种思潮的鼓噪声中,雪松的创作总是显得那样的沉静,亦如他内敛的性情。绘画,在雪松看来,不仅仅是一种可以凭借的创作方式,更是一种文化理解和情感释放的适宜介质。于是,雪松愈来愈沉浸其中,享受着由此带来的兴奋与愉悦,并渐渐生成出了自己对绘画的那份执着。雪松,并不在乎光阴的荏苒,也不在乎时流的迁变。正如具有悠长传统的绘画本身,雪松把绘画的创作也视为某种程度上的精神渐修,也就是说“他的画是从他的内心自然而然地慢慢成长出来的东西”,是他的个体生命经验的组成部分。正因为如此,透过作品的表像我们总是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喜悦、他的伤感,以及他的敏感、他的感喟。画如其人,这是中国人的一句老话,但是在老生常谈之中,我们常常忘却或者开始漠视它的存在。然而,雪松对于绘画的执着与践行,可以说是个人性的气质特征,或许也可以称之为“画如其人”的某种当代注脚。

“他山”为“我山”

雪松开始画石头了,他把这个自2007以来的作品系列统称为“山石系列”。在中国,石头是具有特殊性的审美对象,而所谓的“赏石文化”也具有着悠长的历史轨迹。提出“石有大小,其数四等”的白乐天,发明“瘦、透、漏、皱”四字诀的米元章,酷爱奇石以“丑而雄、丑而美”的郑板桥,皆是“好石成癖”的代表。石头虽是大自然的杰作,但是赏石却是人类情感、哲理、信念和价值观的投射过程。古人的赏石,“大而奇者”可迭石造园,“百仞一拳”则案头清供,而以石为题赋诗作画者又可谓是赏石文化的“升级版”。迭石造园,津津于“一峰则太华千寻,一勺则江湖万里”的“小中见大”;案头清供,突出的是“千岩万壑来几上,中有绝涧横天河”的奇妙,讲求的是“芜尔不言,一洗人间肉飞丝雨境界”的禅定。但是无论是迭石造园,抑或是清供案头,观赏的还是“他山之石”的妙处,形构的还是“他山之石”的妙用。唯有以石为题的创作,才是自“他山之石”为“我山之石”的有机转化,将针对自然景观缩影和直观形象美的观赏,最终提升至人类情感意识的突出创造。雪松,不是“好石废事”的米元章,也不是“构奇揽胜”的计无否,却像极了“目所到即图之”的林有麟。万历年间的林有麟,曾着有图文并茂长达四卷的《素园石谱》,推崇的是以石通禅的灵机,实践的是“芜尔不言”的画境。即便景仰“他山之石”的“自然而然”,但是以“玩是一种方式,画画是一种习惯”为口头禅的雪松,亦如林有麟那样,不愿意成为赏石的旁观者,心里想的还是化“他山之石”为“我山之石”,手里正在做的还是于“自然而然”中的创作转机。

“印心石”与“屋漏痕”

雪松画石,起初最重刻划,斤斤于石头的造型和体势而乐此不疲。对绘画的执着,更让他的创作过程显得过于漫长,往往累月经年才能罢手。这些的“我山之石”,往往是“人间奇物不易得,一见大呼争摩挲”的奇石形象,集合了“起峰”、“耸秀”、“嵌空”、“玲珑”的特质形态,虽然较好地展现了自己的技巧和坚持了绘画的特性,然“我山之石”终为形拘,“我自为法”尚嫌空泛。在雪松看来,真正落实“我山之石”的法度则是放下法度的“自然而然”。于是乎,雪松有意识地不去在意那些完整构图的追求、出神入化的刻画以及不厌其烦的渲染,而是开始在石头的形似塑造之外,突出石头的气质和风骨。“磊落雄壮,苍硬顽涩”,无疑是石头的气节,而石头的气节则需要创造者的意气所贯之,“无气之石,则为朽骨”。“印心石”是晚清时代的一个比喻,指得是画石者通过与创作对象的心心相通,最终达致彼此的交融一致。或许如今画中的石头,即是雪松心目中的“印心石”,不再是“足供娱玩”的争奇斗艳,是生命体验的概括象征,也是个人情感的升腾外化。于是乎,雪松更推崇精确有力之外的浑然天成。他,一方面强调“画石画树无二般”,以“大间小”来“小间大”,形成穿插有致、高低错落、聚散得宜的群石结体,体现出了应有的石质体积和空间层次;一方面即如“屋漏痕”的禅机,既反映在画面中的线条化流淌印痕的“视觉的具体的语言”,又反映在对“自然而然”的憧憬以及偶发中的因缘与契机。

如琢如磨“芥子园”

毋庸置疑的是,雪松不是要画“花石纲”,而是要造“芥子园”来了。在2009年以来的“石头系列”中,表面上的变化是单一的石头形象正逐渐被组织化的群石所代替。雪松似乎不再满足为石头的个体来树碑立传,他倾向于在更大的尺幅上营造出更宏大的场景。雪松的做法有点儿接近于园林中的迭石,在画面中他将个体的石头按照所设想的秩序,结合出整体性的结构、体积与气势;与此同时,雪松也在不断消解或者模糊着这种整体性,亦如画面中近似舞台追光的方式,他总是藉此在有意识地突出一部分,又刻意地隐藏了另一部分。雪松的这种做法或许也出典于中国园林“藏”的理念,然而他的真正意图仍然是平面中的空间营构。平面绘画去营构宏大的空间,这既是一个经典的命题,同时也是艺术家必须面对的话题。亦如“芥子园”,物质的“芥子园”早已灰飞烟灭,但是“芥子园”也早已是一个具有生命力的传说,因为每个人心目中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芥子园”。雪松,煞费苦心地营造出的即是属于自己的“芥子园”,同样它“小中见大”地折射出的却是我们各自的“营造法式”。

赵力/文

雪松

 

起初——他还没有记忆、也不会翻身,他仰面朝天,看到天花板上的水渍。他无事可做,只能反复研究那一小片“风景”,它光怪陆离,变化多端,似乎蕴藏着日后他将看到的一切。

很多年以后,他站在画布前。他挥毫几笔,画布上出现一摊水渍——和前日的不同,和明日的也不同。此后,画面会出现什么呢?是兔是鸭?是黑是白?他尚且不知。他细细端详着这一滩“屋漏痕”。此时,他四十有余,一种儿时的兴奋却涌上心头——对,游戏的感觉。

“他是魔术师,大踏步地在田里走,望着天,挥着手臂。他命令云彩:‘向右边去。’——但它们偏偏向左。于是他咒骂一阵,重申前令;一面偷偷地瞅着,心在胸中乱跳,看看至少有没有一小块云服从他;但它们还是若无其事地向左。于是他跺脚,用棍子威吓它们,气冲冲地命令它们向左:这一回它们果然听话了。他对自己的威力又高兴又骄傲……”(《约翰·克利斯朵夫》)

他是游戏的一把好手,一直都是。他很耐心、很节制地玩这个游戏。在线条有意无意的勾引下,油彩渐渐弥散开去,似云蒸霞蔚,又似污雪消融。他以一种修炼多年的优雅身手,控制着光明与黑暗的节奏——这是一种集指挥家和演奏家于一身的才能。黑底的画面,以白色提亮;白色作底,则黑灰暗涌。他只用黑、白、灰,这大约是他当过七年素描老师的结果。有神秘的光线从云端筛下,在画布上游离。似有马浮现,但转瞬隐去了,又有猛虎出山,再看去,又不像了。恍惚看到眼睛,看到头盖骨,看到面孔,这些,已然超乎“似与不似之间”。

在这场充满偶然性的冒险中,他表现得气定神闲。每天只画五小时,细细绘来,一张画可花去两三月。在生活中,他的口头禅是:“凡事,比别人慢半拍”,以及,“兴奋阀,比别人放低一点”,这其实是他在每次绘画游戏中取胜的秘诀。这让人想起一位当红的法国爵士小号手,他也是即兴的大家,总是轻松把全场引爆,自己却在台上翘起二郎腿来。

可以肯定,和他少年时喜欢的伦勃朗和塞尚一样,他的信仰来自“可见之物的意志”(约翰·伯格)。他在山城长大,家门前有条花溪河,对它的每一个弧度、每一块石头,他了如指掌。他甚至知道,在哪一道湾,可以逮到下一只螃蟹,尽管要冒碰到癞蛤蟆的危险——丑陋是他平生最厌恶的。他与一个军人和一个诗人“桃园结义”,多年来以登山为乐,时而攀登直上直下90度的险山——他看似犬儒,但绝不怯懦——在艰苦的冒险后,他“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胸中腾云驾雾。至今,他能在花鸟市场待上大半天,对上百条鱼一一细细地看过来,然后挑一条喜欢的,带回家去养。他对山、水、树、石、动物经年累月的观察,达到了某种常人难企的“密度”——“当观看的密度达到一定的程度,人们就会意识到同等强烈的力量,透过他正在仔细查看的现象,向他袭来”(约翰·伯格)。

他在相当年轻的时候,已经是优秀的油漆工、木工、海报画工、雕塑工、装修工、设计师、舞台美术、川菜厨师。他有一双在朋友间享有盛誉的手。这让他对多种材料、多种物质的属性,有着“疱丁解牛”一般的熟稔。从画布、画笔、颜料的物质属性的偶然交汇中,他发现了山、水、树、石千变万化的形态与肌理,这不是偶然的。“无它,唯手熟耳”。一位年轻同道也说过:“有时,体验等同于想象力;有时,体验产生想象力”。这在他的身上极为应验。

他说是画石,实则抽象。他画的,显然不是传统文人的石头,因为他胸中没有块垒,肩上没有包袱,他不是满腹哀怨的文人。相反,他是天真快乐之人。对于沉重的、严肃的、大而无当的事物,他有一种天生的反感;取而代之的,是对细节的津津乐道,对自然的沉迷与耽美。他的画,不能“成教化,助人伦”,却是“穷神变,测幽微”的路数。所谓“是真名士,自风流”!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目的论者。抱有某种目的,就会企图构建——从无到有。相反,他绝无目的,“无所事事,近乎圣徒”(韩东)。他并非胸有成竹,而是胸中本无竹——这大概是即兴的最高境界。因为没有目的,时间在他的画中,便不再是一支射出之箭,而成为神秘之物。看,他的笔触氤氲无边,油彩肆意流淌,所画之物无序,甚或无形——不可方物。再看,天边那云,不正是无序无形之物?美得不可方物?

有形出于无形,也终将归于无形。他顺其自然。拿他自己的话说,他画的是“好风水”。道法自然。自然的本源在于无序的能量的弥散。日月星辰东升西落,四季交替山回水转。在我们触手可及的空气、流水、泥土、金石、草木中,本孕育着极深广的世界观,譬如花道、茶道。

这一切,他以心观之。俞心樵有诗为证:“心贴心,心心复心心,此心只贴向铭心刻骨的尘世,此心只贴向尘世中的一切小,贴向小人物的小日子,小针尖上的小舞台,小枪眼和小刀口,小火车上的小爱情,小小的生离死别,此心只贴向小美人的小,还有更小的,更小更小,她命令高山大海脱帽致敬!”在他的画面背后,实则是波诡云谲的世界,是他已经、正在或将要看到的一切。

是的,在他最好的一些画面中,我们恍惚看到了“孩子的生命……正在组织中的星云,方在酝酿中的宇宙”(《约翰·克利斯朵夫》)。

这,不知是否他最想看到的?不知是否他在孩童时,就已经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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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松小传:

 

1962年,生于重庆一知识分子家庭。

5岁,他坐在床上,拿着妈妈给的一沓白纸折飞机。他的纸飞机有特殊“气道”,飞得特快。

7岁,他给鸭子盖了座宫殿,饮食起居俱全,他无师自通地知道鸭子喜欢的泥沙水的比例。

12岁,师从国画师陈曼曼。

小学、初中,正逢“文革”,只上半天学,下午玩,学工农。五年级,他用磁铁和铜丝自制电动机,做成电扇。高一,他去车铺买了所有零部件,组装了一辆自行车。

1979年,高中毕业,因为文化课不好,没考上美院。

1980年,在重庆九龙坡区文化馆当“美术干部”。

1982年,亲眼目睹不明飞行物UFO(当时的报纸多有报道)。

23、26岁,他两次参加全国性展览,因此成为市级、省级美协创作骨干(如果参加三次,就可以得到全国美协的认证)。他是重庆艺术青年中的绘画尖子,在同道中有口皆碑。

1985年,他开始在重庆美术专科学校“补文凭”,差不多没上过课,一直给自己或帮老师在外面“干活”——办班教画、做雕塑、装修、做壁画等。

1988年,他留校教书,主要教基础课;与美院教师过从甚密。

90年代,他往返北京、深圳、重庆,因擅长“干活”,他提前小康,整整十年,以吃喝玩乐为业。

2000年,他从重庆搬到北京,正式成为职业艺术家;其间频频受当代艺术界大腕之邀,成为多个国际艺术盛事、艺术作品的视觉监督,在幕后“干活”。

2008年,在四合苑画廊举办雅集。

2010年,在中国美术馆正式举办第一次个展。

 

亦朋

2010年7月1日

 

 

重回自己的世界

 

对于翁雪松来说,命运的昭示似乎来自于偶然,某种召唤在那里静静等候他兀自游荡若干年后,提示他必然选择的去向。

2002年,是翁雪松生活的分界线。年初,他还周旋在自己的各种社会事务中,忙忙碌碌。偶然的,他去了一趟王府井新华书店,这本是很久没有踏足的地方,在书店五楼的文化用品商店,他发现了一本全国素描范本,这里面居然有他十多年前画的素描,两三幅,它们在那里已经有些年月,翁雪松几乎已经忘了,有近十年的时间,他曾经是素描课的老师,曾经在二十郎当的岁月里,独自背着画架在长江边一走一天的写生生活。

年轻时,曾经这样沉迷地画过。

2002年,翁雪松刚入四十岁,有数年没有拿过画笔,这个自称从来都可以靠手艺生存的四川人,从故乡重庆浪游到深圳,此后又辗转到北京,就是靠着一身手艺与社会交接往来。这一年,他年轻时留下的些许痕迹仿佛命运的暗示一般在他生活中飘然浮现,这种邀请让他无法拒绝——那个身外的世界,你已经游荡很久了,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吧。

这一年,他推掉所有社会事务的邀约,让那双可以做室内设计做广告等诸多现世谋生活计的巧手重新笨拙起来,拿起颜料和画笔,起初是生涩的,用了两个月,手才渐渐顺畅起来,那些沉睡在身体里的笔触、结构……一点点被唤醒。这一年,他决定要郑重面对一个八十岁之后的自己,如果不能留下一些作品,让年老的自己看到,就是此时的自己既辜负了从前二十几岁的执着,也辜负了以后年老时的期待。

雪松从小嗜画,四川人的刚烈脾性没有显现在他的外表上,而是转化为他的笃定内在,十几二十多岁,并不高大的雪松甚至觉得自己在现实中是一个弱者,写生与探险让他以另外的方式找到自己的笃定。背着画架沿着长江一走就是一整天,天上的流云或岸边的群山都在少年的画里,仿佛这个时候自己可以任意畅游;除此之外,就是和一两个相熟的朋友,常常仅凭彼此之间最原始的手与脚互相助力,在一切可以攀爬的山岭中徒手攀岩。这分明是青春期无缘由的蛮力与孤独使然,在绘画中要想象的神游,在攀岩中要片刻可以征服世界的快感,即使无人分享,都能酣畅尽兴。

那些年,雪松并没有考上四川美院,这里有众所周知一连串明星艺术家的名字。没有被正规美院选择,反而愈发蚀刻这艺术青年的意志,在书本里看到列宾美术学院画高尔基的石膏像,要画120个小时,身不能至,手总是可以的,他依法也暗自画下120小时的高尔基石膏像……这个看上去温和质朴的四川青年,就这样以几乎蛮干的方式自我训练,这些自我琢磨的痕迹,在若干年后,也可以在他后来的画中看到。

这是八十年代的重庆,爱艺术的青年最大光荣是进入全国美展,1986年,雪松曾经入选全军美展,当时的兴奋完全超过了20年后他在北京举办的首次个展。他在办公室里写着“横眉冷对秋波,俯首甘为和尚”,这是相熟的好友写下的歪诗,比喻的是青年们专心艺术的决心。

或许野外的写生和探险,已引发了他盼望出走的萌动,在90年代的社会动迁中,激荡的外部世界诱使他走得更远,这一走,不仅仅是一心向更大的世界要一个强者的证明,甚至都来不及回头收拾曾经沉迷的画布画笔。

这是所有的梦想被搅动的九十年代,甚至,很多人已经混淆梦想与欲望的分别,在这一轮的时代搅动中,这个自称靠手艺吃饭的四川青年,置身各种手艺活计社会往来,不再是长江岸边的艺术青年。

过去的生活仿佛一段一段梦境,重庆江边的流云在梦里,在各种设计合同中来回也是梦,它们确实存在过,但生活演化的速度太快,常常令人恍惚失忆。

就这样过了几个完全不同面向的小型人生。此刻,雪松坐在北京朝阳区崔各庄一号地的工作室里,面前是他画的山石,你若问他几时开始画的假山石,他会忽然对着这些标题为假山石的油画一句话闪开,我画的不是石头,是一种流动的感觉。

他的生活,在2002年之后进入更一个人生,并没有预先设定,却仿佛命中注定。雪松常常提到的两个词是“梦”与“真实”。在真实与梦境之间,石头不再是石头,衍化为云,逸出为气,溢满空间和时间——这些又不是梦,是他此刻笔下的真实存在,他常常觉得时间是并置的,山石与流云曾经满布在他青年时代的写生作业里,现在他从不写生,那些具象事物已不再是某个具体的存在,它们在他的记忆和想象中来回奔突、彼此交融,往生循环,在有与无之间,幻化成一个虚无的世界,这个世界,由他创造,也任他沉醉,不需要借此要一个通向外部世界的证明,也不再使用青年时候的蛮力。

重回自己的世界,年轻时蛮力消隐了,但内心的笃定还在,这笃定沉淀下来,化成了属于这个年纪的独特气场,使人安宁,在安宁中造出了一个上半生都不曾感受到的内在世界,这个内在世界不需要由具体的事物填充就足够丰盈,这丰盈的感觉居然飘逸出难以言说的隐秘浪漫。

他说,我画的不是山石,也不是具体的自然,我画的是流动的思维和心中的自然。

2002年雪松重新开始绘画时,或许并没有预想这意外的发现,从重庆出走若干年,经过现实社会的游历闯荡,再回来画画时,会云游到一个从来没有人向他描述过的内在世界,这世界看山是山,看山亦不是山,那些如农民耕作一般经年积累的笔触慨然支撑着他的云游,在感觉和思绪中起伏浪荡,他放弃了理智和意志,跟着思绪和笔触,在黑白灰隐约闪烁的梦境里天真游走。

经过历练的天真,要的不是强烈的证明和概念,只独自享受此时的自由与沉醉,一个一直靠手艺生存的人,将生活的要求放到最低点,却在放下时体味到了什么是诗意。

这诗意亦不可求,仿佛命运的巧遇。

他也隐约感觉,内在的世界并非只有梦境和浪漫,还有看不见底的某种引力。少年时惯于探险的他,最喜欢探测四川盆地的溶洞,拿一支长竹竿,向溶洞底部捅下去,人顺着竹竿往下滑,下面深不见底,在地下的一片漆黑之中,耳边传来咚咚咚的巨大水流声,在漆黑与孤独中,轰隆的地下水声直击人心。

现在他要往一个未知的内在世界探寻,独自云游,有浪漫,也是历险,他还不知道,前面是否会陷入看不见的巨大漆黑和慑人心魄的轰鸣,少年时遭遇的刺激与恐惧交融的孤独会不会再次来临。

既然选择了一条独行者的路,只能将自己慨然交付命运。

 

叶滢/文